第102章 三十年
凌云城以东三十里，有一条官道直通凌云宗山门。
这条路魏长明走过无数次。
三十年前，他还是凌云宗外门执事的时候，每个月都要下山采买物资，推着装满灵米和灵草的板车，沿着这条碎石路慢慢走回山门。那时候路边的柳树才碗口粗，如今已经合抱了。
他站在路边，看着那些柳树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三十年。连树都长这么大了。
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。不是修炼所致，就是愁的。脸上沟壑纵横，左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——那是二十年前在北域被一个散修划的，差点瞎了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，背着一个破旧的布包，布包里装着他三十年来全部的家当：两套换洗衣服、一把用了二十年的短剑、半块碎裂的玉牌。
那半块玉牌是听风阁的通行令。
三十年了，他一直带着它。
魏长明深吸一口气，迈步朝山门走去。
走到山门前的时候，守门的弟子拦住了他。
两名年轻的外门弟子，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，脸上带着初入宗门的青涩和傲气。左边那个穿蓝袍的打量了他一眼，语气冷淡：\"这位老人家，凌云宗山门不接待闲人。请问有何贵干？\"
魏长明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山门上方那四个大字——\"凌云仙宗\"。
三十年前，他每天从这道门进出，从来没觉得这四个字有什么特别。如今再看，忽然觉得它们像四座山一样压在胸口。
\"老人家？\"蓝袍弟子皱了皱眉，\"你——\"
\"我叫魏长明。\"魏长明开口了，声音沙哑但清晰，\"三十年前凌云宗外门执事。今日自首归案。\"
两名弟子对视一眼，脸上写满了\"这老头在说什么\"的表情。
蓝袍弟子刚要开口，旁边穿青袍的拉了拉他的袖子，压低声音：\"你没听说？执法堂最近在查一桩三十年前的旧案，沈长老亲自在管……\"
蓝袍弟子的表情变了。
\"你……稍等。\"他转身朝山门内跑去。
一刻钟后，魏长明被带进了凌云宗执法堂。
执法堂是一座三层的石质大殿，坐落在凌云宗主峰半山腰，门口立着两座三丈高的石狮子，威严得让人不敢抬头。
魏长明被领进偏厅，一张长桌，两把椅子，桌上放着一盏灵力灯，灯芯发出柔和的白光。
他坐在椅子上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背挺得笔直。
像一棵枯了三十年、终于倒下的树。
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，门开了。
沈长老走进来。
沈长老看上去四十来岁，面容清癯，眉心有一道竖纹——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。他穿着凌云宗执法堂的深蓝色长袍，腰间挂着一块银色的执法令。
他看了魏长明一眼，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\"三十年。\"沈长老先开口，声音平淡，\"你跑了三十年。\"
\"是。\"魏长明说。
\"为什么现在回来？\"
魏长明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。那双手布满了老茧，指甲缝里还有泥土的痕迹——他昨天还在给人扛活。
\"因为有人替听风阁说话了。\"他说，\"一个十八岁的少年，拿着听风阁的通行令、沈师妹的手札、还有蓝星人的灵力分析报告，在凌云宗的听证会上对着贺云峰说：'一个人用自己的命写下的东西，你说伪造？'\"
沈长老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\"你知道听证会的事？\"
\"凌云城传开了。\"魏长明说，\"一个炼气后期的小子，当着四个金丹期的面，把万剑宗的脸打了。我听到消息的时候，在酒馆里坐了一整夜。\"
他顿了顿。
\"我想，如果一个十八岁的孩子都有胆量站出来，我一个逃了三十年的老东西，还有什么脸继续躲着？\"
沈长老没有说话。
魏长明继续说：\"三十年前，我是听风阁外门巡查执事。那天晚上我值夜班，亲眼看见万剑宗的人从东门冲进来。不是十个人，不是二十个人——是整整一百二十人，三个金丹期带队。\"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\"我……我跑了。\"
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，魏长明的眼眶红了。
\"我看到他们杀人。看到听风阁的弟子一个个倒下。看到魏阁主——阁主他一个人挡在最前面，金丹后期对三个金丹期，硬是撑了半个时辰……\"
他说不下去了。
沈长老等他平静下来，才开口：\"你当时为什么不报？\"
\"我怕。\"魏长明说，\"万剑宗势大，我一个外门执事，报了能怎样？而且……而且我跑了。我不敢面对自己跑了这件事。我怕凌云宗追查下来，先把我这个逃兵治罪。\"
他抬起头，看着沈长老：\"我知道这是借口。三十年了，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到那天晚上的火光和喊杀声。我恨自己跑了。但我更怕死。所以我就一直跑，一直躲……躲了三十年。\"
沈长老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简，放在桌上。
\"你叫什么名字？\"
魏长明愣了一下：\"魏长明啊，我刚说了——\"
\"本名。\"沈长老打断他，\"听风阁弟子入阁时都会取一个道号。你叫什么？\"
魏长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睛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一字一顿地说：
\"长风万里明月当空。\"
六个字。
三十年没有说出口的六个字。
沈长老在玉简上记下了这几个字，然后又问了几个问题：听风阁覆灭当晚的详细经过、万剑宗带队人的特征、他这三十年的行踪。
魏长明一一回答。
问完之后，沈长老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的云海。
\"万剑宗给凌云宗送了一份'补充材料'。\"他说，\"声称三十年前的行动是奉凌云宗之命清除叛逆宗门。说听风阁私藏上古禁物，危害一方。\"
魏长明猛地站起来：\"胡说！听风阁什么时候私藏——\"
\"我知道是胡说。\"沈长老回头看他，\"但万剑宗咬死了这条。他们需要一个证人来反驳。\"
他看着魏长明。
\"你愿意作证吗？\"
魏长明深吸一口气，然后缓缓吐出。
\"我等了三十年，就等这句话。\"
沈长老点点头：\"在凌云宗期间，你住在执法堂的客房。不得擅自离开。听证会定在六日后，届时你将作为第一证人出庭。\"
\"是。\"魏长明应了一声，然后犹豫了一下，\"沈长老，那个苏晨……他是什么样的人？\"
沈长老的嘴角微微上扬——这个表情在他脸上很少见。
\"一个让你觉得'逃了三十年终于等到对的人'的那种人。\"
魏长明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那是一个三十年来第一次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苏晨收到消息的时候，正在后院练功。
沈长老通过叶清霜转了一封信到凌云城，汇通灵币庄的周掌柜转交给了苏晨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：
「魏长明已归案。本名：长风万里明月当空。三十年前听风阁外门巡查执事。六日后听证会将作为第一证人出庭。请准备好三样证据，届时一并呈堂。另：万剑宗提交了补充材料，声称当年行动有凌云宗授权。此事需当面驳斥。」
苏晨看完信，沉默了很久。
\"少爷？\"小桃凑过来，\"什么消息？\"
苏晨把信折好，收进怀里。
\"有人回来了。\"他说，\"一个跑了三十年的人，终于回来了。\"
小桃眨眨眼：\"谁啊？\"
苏晨没有回答。他抬头看着天空，云层很低，像是要下雨的样子。
三十年。
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才四个月。四个月里，他开店、赚钱、修炼、女装、搞科研、打脸反派……忙得脚不沾地，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。
但一个跑了三十年的人，听到消息后愿意回来面对。
这让他有点绷不住了。
不是感动到绷不住，而是惭愧到绷不住。
他以为自己一直在为母亲的案子奔波，但仔细想想，他做的那些事——开店赚钱、拉拢人脉、准备证据——说到底都是\"有把握的事\"。他知道叶清霜会帮他，知道王铁柱会护他，知道赵甜甜的报告有分量。
但魏长明呢？
魏长明什么都没有。三十年颠沛流离，头发全白，脸上有疤，身上只有两套换洗衣服。
他回来不是因为有把握，是因为该回来。
苏晨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回屋。
六天后。
听证会还有六天。
他得把三样证据再检查一遍，确保万无一失。还得想想怎么驳斥万剑宗那份\"补充材料\"——声称当年行动有凌云宗授权，这是想把凌云宗也拖下水？
小灵的Q版表情突然冒出来：「温馨提示：本系统检测到宿主的情绪波动指数今日异常升高。虽然本章不需要弹窗，但本系统还是忍不住要提醒宿主——别想太多，干就完了。」
\"你不是不弹窗吗？\"
「本系统刚才说'虽然本章不需要弹窗'，意思是本来不需要——但本系统决定破例。免费的。不收钱。」
苏晨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\"太阳从西边出来了？\"
「本系统只是觉得，宿主偶尔也需要一点温暖。虽然本系统一贯以冷酷著称。」
苏晨摇摇头，把灵玑收好。
六天。
六天后，他要在凌云宗的听证会上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三十年前的真相翻出来。
不为自己。
为母亲。为听风阁。为那个跑了三十年终于回来的老人。
也为那六个字——
长风万里明月当空。
窗外，雨终于落了下来。
竹林边缘的小屋里，沈听雪坐在窗边，听着雨声。
她的手腕上，灵力回路在雨夜中泛着微弱的光。
苏晨不知道的是，她今天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：「师姐，我回来了。长风。」
沈听雪看着这封信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信折好，放进怀里。
三十年。
有些债，该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