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旧账
"少爷,你昨晚又没睡好吧?"
小桃把一碗灵米粥放在桌上,歪着脑袋看苏晨。她的眼睛很亮,十五岁的丫头片子,心思单纯但观察力惊人——尤其是对苏晨。
灵玑屏幕亮了一下,小灵弹出一个嫌弃的Q版:【你看看,连小桃都看出来了。眼底青得像被人打了两拳——不对,三拳。宿主你这熬夜的劲头,蓝星996的程序员看了都得叫声大哥。】
苏晨揉了揉太阳穴,在桌边坐下。粥是温的,带着灵米特有的清甜气息。
"你怎么看出来的?"
"眼底下有青的。"小桃指着自己的眼眶比划,"像被人打了一拳。"
"……谢谢你这么直白。"
王铁柱从院子里进来,手里端着一碟醋溜灵白菜。他把菜放到桌上,扫了苏晨一眼。
"苏总,昨晚地底下那动静,你也感觉到了?"
苏晨筷子一顿。
"你也感觉到了?"
"嗯。"王铁柱坐下来,"筑基期灵识范围大,昨晚后半夜开始,地底一直有微弱的灵力脉动。频率在加快,间隔比前天短了大概……半成。"
他用的词是"半成",但苏晨知道王铁柱的意思——本源生物又醒了一点。
"赵甜甜说七到十天。"苏晨舀了一口粥,"今天是第二天。"
小桃看看苏晨又看看王铁柱,脸上写满了问号:"什么七到十天?地底下有什么东西?"
"没什么。"苏晨笑了笑,"就是地壳运动,正常现象。"
小桃明显不信,但她懂事地没有追问。
吃完早饭,苏晨让王铁柱留在铺子里看家,自己带着小桃出了门。
今天是去苏家的日子。
——
后花园在苏府最深处,要穿过三道门廊、两座假山、一条回廊。
苏晨来过苏家几次了,对这里的格局已经熟了。但他每次走在这条路上,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里的一切都太规矩了。假山的角度、回廊的曲度、花草的间距,全都精确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。
不像一个家,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。
小桃跟在他身后半步,走路轻手轻脚。她来苏家不多,每次来都紧张得像只兔子。
"别怕。"苏晨头也不回地说,"今天只是来拿东西。"
"我没怕。"小桃小声说,"就是……这里的空气闻着不太舒服。"
苏晨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对。苏家大宅的灵气浓度比外面高出不少,但总有一种沉闷感——像密不透风的房间里点了一炷太浓的香。
后花园到了。
苏晴已经在石桌边等着了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长裙,外面罩了件淡青色褙子,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。和上次见面时那身利落的劲装完全不同——今天这身打扮更像是……一个安静读书的姑娘。
但苏晨知道,这个"安静读书的姑娘"是筑基中期,剑法凌厉,杀伐果断。
"来了。"苏晴抬头看了他一眼,"坐。"
苏晨在她对面坐下。小桃站在他身后。
苏晴从袖中取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,放在石桌上。
册子的封面已经泛黄,边角磨损严重,纸张薄得近乎透明。封面上没有字,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印章痕迹——弯弯的弧线,像一弯残月。
苏晨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"这就是……"
"我母亲——已故主母——的遗物。"苏晴说,"准确地说,是从她嫁妆箱底翻出来的。箱子上锁了三十年,钥匙在母亲贴身嬷嬷手里。嬷嬷去年过世前把钥匙交给了我。"
她顿了顿。
"我本来没打算打开。但你说要查三十年前的事,我就去翻了。"
苏晨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册子的封面。
纸张入手微凉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。不是灰尘的味道,是时间本身的味道。
"你看了吗?"他问。
"看了一部分。"苏晴说,"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,有些页面粘在一起分不开。但关键的几页……我能看懂。"
她站起身。
"你自己看吧。我在旁边守着,有事叫我。"
苏晨点头。
苏晴走到花园另一头的凉亭里坐下,背对着这边,留出空间。
苏晨翻开册子。
——
字迹娟秀,和母亲遗书上的笔迹一样。但和遗书那种克制的、写给未来儿子看的语气不同,这本册子更像是……日记。
或者说,更像一个人在深夜写下的、不打算给任何人看的东西。
苏晨从第一页看起。
"三月初七。今天收到了宗里的传讯,说是万剑宗的巡查使魏大人要来'例行检查'。爹说这不正常——万剑宗从来不查音修门派,我们和他们又没有利益冲突。但上面来了人,不能不见。我第一次见到了魏巡查使。他说话很客气,但眼睛一直在看我们的藏书阁。"
苏晨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万剑宗巡查使。魏大人。
叶清霜查到的档案里,三十年前听风阁覆灭前三个月,确实有一位"魏巡查使"来做过"例行检查"。
继续翻。
"三月十五。魏巡查使走了。他检查了藏书阁、灵矿脉、后山禁地,所有地方都看了一遍。临走时对爹说了一句'恭喜',爹的表情很奇怪。我问爹他说了什么,爹没有告诉我。"
"三月二十二。爹这几天一直在后山。娘说他在查什么东西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我偷偷去看过一次,爹在后山的石碑前站了很久,嘴里念念有词。石碑上刻的是开山祖师的训诫——'大地有声,听者得道'。"
苏晨的手指停在"大地有声"四个字上。
听风引。地语。本源生物。
所有的线索像一根根线,开始慢慢汇聚。
他继续翻。
"四月初三。爹突然把我叫到书房,神色很严肃。他说最近可能要出大事,让我做好准备。我问他什么大事,他不肯说。只是反复叮嘱我一句话:'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了,你去找苏家。苏远山欠我一个人情。'"
苏晨的心沉了一下。
苏远山欠听风阁阁主一个人情。
所以母亲嫁入苏家,不是偶然——是听风阁阁主安排的后路。
"四月二十。后山的灵矿脉出问题了。灵气波动异常剧烈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涌。爹禁止任何人靠近矿脉三里以内。我偷偷用了听风引去感知——听到了一种声音。不是风声,不是水声,是一种像心跳一样的脉动。从地底深处传来。"
"四月二十八。爹召集了所有长老开会。我守在门外,只听到一句话:'本源生物醒了。'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所有长老的脸色都变了。"
苏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三十年前。听风阁覆灭之前。本源生物也曾经苏醒过。
"五月初六。万剑宗又来了人。这次不是巡查使,是三个穿黑衣的。他们直接去了后山,没有经过爹的同意。爹带着几位长老去拦,结果……"
后面的几行字被水渍洇透了,看不清楚。苏晨凑近了看,只能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:"……灵力反噬……爹受了重伤……"
"五月初七。爹把我叫到床前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角有血。他说:'那些人不是来检查的。他们是来杀本源生物的。'我不懂。爹说:'本源生物是矿脉的心脏。杀了它,矿脉就死了。但他们不在乎矿脉死活——他们在乎的是本源生物身体里藏着的东西。'"
"五月初八。爹让我带着这本册子和《听风引》的传承玉简离开。他说苏远山会保护我。我问他为什么不一起走,他说:'我走了,本源生物就没人能安抚了。'我不明白他的意思。他最后说了一句话——'地在说话。有人在听。别让它一个人。'"
苏晨合上册子。
他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花园里的灵雀叽叽喳喳地叫着,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,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传来苏家仆役的脚步声。
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样。
但苏晨觉得自己看到的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三十年前的真相,以一种极其安静的方式,摊开在他面前。
——
不是天灾。
是人祸。
万剑宗派巡查使来"例行检查",实际上是侦查。他们发现了听风阁后山灵矿脉深处沉睡的本源生物——一种由灵力凝聚的生命形态。他们不在乎矿脉,不在乎听风阁,他们在乎的是本源生物体内可能藏着的某种东西。
爹——听风阁阁主——试图阻止。受了重伤。然后听风阁一夜覆灭,相关档案被篡改,"禁术"的标签是后来加上去的。
母亲被送出听风阁,带着传承和册子嫁入苏家。苏远山收留了她——不是因为爱情,是因为"欠了一个人情"。
而三十年后的今天,本源生物再次苏醒。
历史正在重演。
——
"看完了?"
苏晴的声音从凉亭那边传来。她走回来,在石桌对面坐下。
苏晨点头。
"有什么想法?"苏晴问。
苏晨沉默了一会儿。
"苏远山欠你父亲——听风阁阁主——什么人情?"
苏晴看了他一眼。
"我不知道。母亲的日记里没写。但……"她顿了顿,"苏远山对你母亲的态度一直很奇怪。表面上是冷淡的妾室待遇,但我小时候见过他深夜一个人站在母亲的旧居前,站了很久。"
"你母亲——已故主母——知道这些事吗?"
"她可能知道一部分。"苏晴说,"她嫁入苏家的时候,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听风阁覆灭时她十五岁,比你母亲大两岁。她亲眼见过一些事情。"
苏晨又沉默了。
他想起苏远山那双深井般的眼睛,想起苏远山说"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妾室"时的语气,想起书房里那个锁了三十年的盒子。
有些债,是以年为单位偿还的。
"矿脉那边怎么样了?"苏晴问。
"频率在加速。"苏晨说,"赵甜甜判断七到十天内会达到临界值。"
"临界值之后呢?"
"不知道。"苏晨诚实地说,"本源生物完全苏醒的后果,没人知道。上次三十年前,它醒了之后——听风阁就没了。"
苏晴的眼神沉了一下。
"需要我做什么?"
苏晨看着她。
这个冷傲的、护短的、嘴硬心软的二姐,此刻的表情认真得像一块铁。
"帮我查一件事。"苏晨说,"三十年前,苏家在听风阁覆灭那段时间,做了什么。"
苏晴沉默了几秒。
"你怀疑苏家?"
"我不怀疑任何人。"苏晨说,"我只是想知道全部的事实。"
苏晴点头。
"好。"她站起来,"给我几天时间。有些旧人还在府里,有些旧账锁在库房。只要存在过,就一定能找到痕迹。"
她转身要走,又停了一下。
"苏晨。"
"嗯?"
"不管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,"苏晴没有回头,"你是我弟弟。这件事不会变。"
说完她就走了。
苏晨坐在石桌边,手里握着那本泛黄的册子。
小桃在旁边站了很久,终于小声开口:"少爷……那个本源生物,是什么东西?"
苏晨抬头看她。
阳光下,十五岁的少女眼睛里满是担忧——不是为自己担忧,是为他担忧。
"是一种很老很老的东西。"苏晨说,"比这花园里的石头还老,比苏家大宅还老。它一直在地底下睡觉。现在它要醒了。"
"醒了会怎样?"
苏晨想了想。
"不知道。但上次它醒的时候,一个宗门灭了。"
小桃的脸白了白。
苏晨站起来,把册子收进怀里。
"走吧。回铺子。"
——
出了苏家大门,苏晨走在凌云城的街道上,心事重重。
小桃在旁边安静地跟着,难得没有叽叽喳喳。
街角有个卖灵果的老头,篮子里摆着几串紫晶葡萄——沧澜大陆的特产,吃了能微补灵力。小桃路过时多看了一眼,但没说话。
苏晨注意到了。
"想吃?"
"不不不。"小桃连忙摇头,"就是闻着香。"
苏晨停下来,问老头:"多少钱?"
"两灵币一串。"
苏晨掏出两枚灵币递过去,拿了那串葡萄塞到小桃手里。
"少爷!"小桃瞪大了眼睛,"这也太贵了——"
"两灵币而已。"苏晨继续往前走,"你帮我看了半天苏家的脸色,犒劳犒劳你。"
小桃捧着葡萄,眼眶有点红。
她小声说:"少爷,你真好。"
"那是当然。"苏晨头也不回,"毕竟我是你少爷。"
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本源生物醒了。
三十年前它醒了,听风阁灭了。
三十年后它醒了——这次轮到谁?
——
回到杂货铺,王铁柱正在门口劈柴。
不对,不是劈柴。他手里拿着一把铁剑,对着院子里的木桩劈。每一下都带着灵力,木桩被劈得木屑纷飞。
"苏总回来了?"他收剑,"情况怎么样?"
"拿到了一些东西。"苏晨走进铺子,"三十年前的旧账。"
他把苏晴给的册子放在柜台上,简单复述了一遍内容。
王铁柱听完,眉头皱了起来。
"万剑宗派人去杀本源生物?"
"日记里是这么写的。"
"万剑宗是东域剑修大宗门,为什么要管南域矿脉的事?"王铁柱说,"除非……本源生物体内真的藏着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。"
苏晨点头。
他也有同样的疑问。
"系统。"他在心里问,"本源生物体内会藏什么东西?"
系统沉默了三秒。
「本系统在此前的对话中已声明:接触过本源生物的四个宿主中,三个死亡,一个失踪。对本源生物的进一步分析需要宿主提升系统等级后解锁。」
"又来了。"苏晨腹诽。
「温馨提示:本系统不是不愿意回答,是宿主当前权限确实不够。就像你不能用炼气期的灵识去探测金丹期的丹田——不是不让你看,是你看了也看不懂。顺便说一句,升级到4级传送门只需要累计净利润达到60万灵币,目前进度约30%。加油,宿主。」
苏晨翻了个白眼。
这破系统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推销。
但他知道系统说的没错——有些东西,不是知道了就能解决的。实力不够,知道再多也是负担。
"王铁柱。"他说,"帮我做一件事。"
"苏总你说。"
"从今天开始,每晚用灵识监测地底的脉动频率。记录间隔时间,如果发现间隔突然缩短超过一成,立刻叫醒我。"
王铁柱点头:"明白。"
"另外,"苏晨想了想,"你能不能联系李建国?告诉他矿脉的情况可能会在七天内恶化,让他们提前做好应急预案。"
"这个好办。"王铁柱掏出灵玑,"我这就联系。"
苏晨在柜台后面坐下来,看着窗外的街道。
午后的阳光照在凌云城的石板路上,几个凡人推着板车经过,远处传来铁匠铺的叮当声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苏晨知道,在四五里外的东郊地下,一个沉睡了三十年的东西正在慢慢睁开眼睛。
而他手里握着的,是三十年前一个人在深夜写下的、不打算给任何人看的秘密。
"系统。"他又问了一句,"你绑定过的三千多个宿主里,接触过本源生物的只有四个?"
「正确。」
"那四个宿主,都是在什么情况下接触到本源生物的?"
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长到苏晨以为它不会回答了。
「第一个宿主,在采矿时偶然发现了本源生物的巢穴。第二个宿主,被人引到了本源生物的沉睡地。第三个宿主,主动去寻找本源生物。第四个宿主——就是在你的铺子附近,东郊矿脉深处。」
苏晨的手指僵住了。
"第四个……就是三十年前?"
「不可确认。系统记录存在断层。但时间线吻合。」
三十年前。
听风阁覆灭的那一年。
第四个宿主接触了本源生物。然后——灵力波动消失,生命体征不可探测。
要么死了。
要么去了别的地方。
苏晨忽然觉得背脊发凉。
那个"别的地方"——会不会就是本源生物送他去的?
——
晚饭的时候,叶清霜传了一条简讯过来。
"旧档找到了一些关键内容。但需要核实。再给我两天。"
苏晨回了一个"好"。
然后加了一句:"注意安全。"
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话。
那边依旧没回。
但苏晨知道——她看到了。
晚饭是小桃做的——灵米粥配醋溜灵白菜。王铁柱吃了三碗,小桃吃了两碗,苏晨只吃了半碗。
"少爷你是不是不舒服?"小桃担忧地问。
"没有。"苏晨放下筷子,"就是在想事情。"
"想什么?"
苏晨想了想,说:"想一个人。"
小桃眨眨眼:"谁?"
"一个三十年前的人。"苏晨站起来,"她写了一页纸,就改变了整个宗门的命运。"
小桃没听懂。
但苏晨没有解释。
他走上二楼,推开门,躺在床上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。
地底的脉动还在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比昨天更近了一点。
灵玑震动了一下,小灵弹出一条系统提示:【系统提示:地底脉动频率加速中。宿主你又失眠了?建议购买「安神助眠套餐」——哦等等,你买不起。那就数羊吧。一只羊、两只羊、三只本源生物……】
苏晨把灵玑扣到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
这破系统,什么时候都不忘损他。